成長的故事 -- 懷念蘭大弼醫生 (12)

民視新聞懷念兩代蘭醫生

那輛28吋的腳踏車
 
2010 年3月3日清晨一點鐘，當我準備要上床睡覺時，突然收到吳易澄醫師寄給我的電函，

“我們敬愛的蘭醫生 (Dr. David Landsborough IV)已於2010.03.02早晨過世。請一起為他曾經的美好腳蹤獻上感謝，感謝上帝帶領他來與我們在一起。也請為其家人禱告祈求憐憫安慰。”

幾句短短的電函，卻在我心裡，激起洶湧的浪潮。我們家住在蘭醫師家的附近，我小時候和蘭醫師的兩個兒子，約翰與大衛，是很要好的玩伴，我們一起上彰化教會幼稚園，一起在他們家前面的庭院玩耍，一起在他們家後面的游泳池游泳。我們一起在庭院中那一條小水溝以及水溝源頭的小水池抓泥鰍。我們一起在那棵巨大的芒果樹下，拿石頭丟芒果。

最讓我終生難忘的，是那一輛蘭醫師上下班都要騎的28吋腳踏車。當我長大到想學騎腳踏車的年紀時，由於家境貧寒，無法買腳踏車讓我學騎。我就利用中午時候，蘭醫師回家午休那一段時間，偷偷的把停在他們家門口玄關那一輛28吋腳踏車牽下來學騎。他們家門口的玄關比庭院還要高好幾尺，因此，從玄關要到庭院有一個斜坡，下了斜坡，就是一條水泥路，到了前面不遠小水溝處，這條小路就向右轉九十度。我都是小心翼翼的將腳踏車牽下斜坡，牽過水泥路，轉了彎之後，在庭院的水泥網球場上面練習。由於腳踏車很高，我無法跨上去坐著騎，只能夠將自己的身體斜斜的穿過腳踏車前方那三角形支架的洞，用 “鑽狗洞” 的方法學習。

當我已經差不多學會 “鑽狗洞” 騎那一輛28吋的腳踏車以後，有一天我突發奇想，就直接從玄關處 “鑽狗洞” 滑下斜坡，享受高速滑動的快感，那裡知道，到了轉彎處，我卻無法順利的將腳踏車轉彎，而是連人帶車，直接衝入小水溝裡面，發出一聲巨響，驚醒了午休中的蘭醫師。蘭醫師跑下來，把我從水溝中拉起來，並沒有特別的責備我，我一路淚眼汪汪的走回家，左手肘關節脫臼了。爸爸請接骨師來幫忙我將脫臼的肘關節推回去。

還記得我唸小學時，由於家境清寒，每學期快開學之前，在傍晚時，蘭醫師會騎著他那輛28吋的腳踏車到我家裡來，跟我爸爸說話，我躲在門後偷偷看到蘭醫師把一包東西交給我父親，並向我父親說，數額不多，給孩子們上學買鉛筆和橡皮擦用。

當我唸初中時，蘭醫師夫婦每個週末，都會請他們家的廚師阿旭兄在他們家的大餐廳 “辦桌”，辦了兩桌，就像人家娶新娘時一樣的辦桌。請我們鄰居二十幾位唸初中的孩子到他們家去吃晚餐。蘭醫師坐一桌，蘭醫師娘坐在另外一桌，阿旭兄就把一道一道香噴噴的菜端上桌。這兩個大圓桌上面都還有一個可以轉動的小圓桌。到他們家吃晚餐只有一個規定，就是只能說英文，不可以說台語。蘭醫師與醫師娘很少吃東西，他們在我們大快朵頤時，就一個一個的用英文問我們一些日常生活的問題。當我們無法用英文回答，或是說出台語時，便要被罰站吃飯，並且要說 “阿姆搜哩” ( (I am sorry)。這是我最早學會說的一句英文。站著吃反而更方便夾菜，而且這是我們一個禮拜補充營養的大好機會，因此，雖然常常被罰站，我卻樂此不疲。一直到我下去恆春基督教醫院服務時，為了準備前往美國福樂神學院進修宣道學，須要報考托福英文考試時，我才猛然發現，蘭醫師與醫師娘當年請我們吃晚餐學英文會話，幫助我在英文方面的聽力很大。

當我台大醫學院畢業之後，由於我對於蘭醫師相當的敬佩，便想要效法蘭醫師的榜樣，申請到台大醫院神經科當住院醫師，將來當一位神經科醫師。我特別前往拜訪蘭醫師，請教他的意見。我原以為，蘭醫師會很高興我要跟隨他的腳步當神經科醫師，沒想到他卻告訴我說：你不要因為我是神經科醫師，就志願當神經科醫師，你應該禱告上帝，請上帝帶領你的決定。我經過禱告之後，就決定申請到台大精神科去當住院醫師了。

蘭醫師夫婦留給我許多寶貴的人生與信仰的功課，使我終身難忘。當我寫完這篇紀念蘭醫師的短文，正要找看看有沒有留下我與蘭醫師夫婦一起照的相片時，在我們的舊相片堆中，無意間卻找到一個泛黃的舊信封，裡面是兩張信紙，是1963年3月1日 (應該是我唸初二的時候) 蘭醫師用白話字寫給家父的手書，我的淚水不禁流下臉頰…. 請容許我將其內容翻譯成中文：

所敬疼吔蔡長老收批平安！    3/1/'63

這幾日常常哋考慮你頂日所講吔事。

佇么哋研究中，我佮我吔婦仁人，愛私下轉一條錢互你，是欲作茂堂吔學費。阮打算茂堂是稿讀書。他無繼續讀是真打損。
所以阮會代先提800元互你 (作頂學期路用)，亦閣800元作下學期路用。
我甭知學費是堵堵若多。總是大概是600-800吔中間。
請的確甭通互別人知這項事，拜託。
以上通知佮致意請安！

蘭大弼上


我另外還找到一封蘭醫生夫婦於1974年10月16日寄給我的信，鼓勵我好好的當實習醫師。信的內容如下：

October 16th, 1974

Dear Bertie,

    We were delighted to get your letter of August 14th and to hear you are an intern at NTUH and to hear all your news.  On Sunday last we had a visit from Tommy who also gave us a lot of news.  Thank God that He has blessed you through all your many problems and brought you safely up to now and Dr. Landsborough and I will go on praying that God’s will in your life will bring you much blessing and happiness.

It was delightful to see Tommy looking so well and so full of ideas.  Your father must be very proud of you.  I am so glad your mother is better again now and we pray that she may get better still.  Please give our greetings to Marjorie when you see her.

I have just come back from England where I went for 3 + weeks to see Donald married in Mrs. Landsborough’s old church to a very nice girl.  I was able to go because my mother-in-law paid the price and Donald was able to get my HongKong – Longdon ticket for £ 51.00 return ( less than 5000 NT).

I was so interested to hear your experiences as an intern.  On the whole I think being an intern is a very hard life.  It is so different from the life of study & there are so many routine tasks.  If you have time, write & tell us about your experiences.  What branch of medicine do you like best?

Yours with best wishes

Jean for David & Jean Landsborough

請容許我將其譯成中文如下：

1974年10月16日

親愛的Bertie,

    我們很高興收到你8月14日寄來的信，信中提到你已經是實習醫師了，還有許多其他的消息。上個主日，Tommy 過來探望我們，也告訴我們許多消息。感謝上帝帶領你們平安渡過許多困難，一直到如今。蘭醫生和我會繼續禱告，祈求上帝的旨意會帶給你們許多祝福與幸福。

    我們好高興看到Tommy長得一表人才，而且充滿創意。令尊一定以你們為光榮。我很高興令堂現在有好轉，我們會為她禱告，希望她會越來越好。當你遇到Marjorie時，請替我們向他請安致意。

    我剛從英國回來，我這一趟前往英國三個多星期，主要是要參加Donald在老蘭醫生媽的教堂與一位很好的姑娘的結婚典禮。我之所以能夠成行，是因為我的婆婆為我付機票的款項。Donald 有辦法替我買到一張香港到英國很便宜的來回機票，總過才51英鎊 (折合不到五千元新台幣)。

    我很有興趣聽你分享當為實習醫生的經驗。總而言之，我認為實習醫生的生活是相當辛苦的。實習醫生和唸醫學院的學生生涯是很不一樣的，還有很多常規工作須要去完成。當你有時間時，請寫信和我們分享你的實習醫生經驗。你最喜歡使用那一個品牌的藥品呢？

致上最大祝福
Jean執筆
David & Jean Landsborough

 高大的蘭醫生騎著那輛28吋腳踏車

 那輛讓我的左手肘脫臼的28吋腳踏車

1977年5月29日我們在和平教會結婚

蘭醫生特別趕來為我們祝福

1982年春節我們帶老大銘恩

去向蘭醫生夫婦拜年

 

1955年蘭醫生全家福相片作為聖誕卡

 

泛黃的信封      無限的追思 

1963年3月1日蘭醫生送給家父一封信

  

1974年10月16日蘭醫生夫婦寫信勉勵我好好當實習醫生

成長的故事 (11) -- 懷念張昭智老師

張昭智老師送給吳富美老師的情書卡片

成長的故事 (11) – 懷念張昭智老師

由於和平教會教堂重建事工的忙碌，讓我成長過程的回憶敘述也暫停了一段時日。一轉眼之間，舊曆年關的腳步，又悄悄地接近了。腦海中浮現了去年舊曆年間，我們有機會前往拜訪張昭智老師的賢妻吳富美老師的一幕……

在我的記憶深處，我唸醫學院時，有一天獲知張昭智老師由於罹患腦瘤，須要接受手術摘除的治療。我還記得我特別設法請求主刀的腦神經外科醫師，允許我進入開刀房，陪伴張老師經歷那一次的手術過程。手術完成之後，張老師就回故鄉去了。我也失去了與張老師的連絡。後來，聽說張老師已經安息主懷。我也沒得機會回去送張老師人生的最後一程。

之後，記得有一次，我回彰化故鄉掃墓時，在我們蔡家祖墳的附近，看到張老師的墳墓，自己一個人，站立在張老師墳前，想起他生前教導我時，給予我那份特別的關照與愛心，讓我心中充滿著對他的懷念與感恩。

我心裡想著，內心對於張老師的懷念與感恩，可能就這樣封存於我內心深處的一個角落了。當和平教會資訊部賴信澤長老努力的架設和平教會的網路部落格時，賴長老盼望，和平教會的部落格，不會只是成為教會的公告欄，而是裡面會有教會兄姐的生活與信仰經歷點滴的分享。為了鼓勵和平的兄姐，使他們願意上和平網站流覽，更願意上傳分享他們的生命故事，於是我自己就在書桌前，開始打起了我自己的成長故事……

沒想到，當我在2008年12月15日上傳了 “成長的故事 (6) – 張昭智老師之後，竟然得到黃千田姐的回應。千田姐告訴我們，張昭智老師是她先生的四叔。另外，千田姐還告訴我們，四嬸十幾年前因為車禍而有一隻腳被截肢。

千田姐的回應，讓我燃起了想要親身拜訪張昭智老師賢妻吳富美老師的強烈願望。我們從千田姐處拿到她的電話。當我們打電話給吳富美老師時，她很高興告訴我們她家的住址，我們也約好了在舊曆年初三下午，開車前往她家專程拜訪並拜年請安。

感謝上帝的恩典，讓我有這個寶貴的機會前往拜訪吳富美老師，相信可以從她聽到有關張昭智老師更多的生命故事。當天，我們開車到了彰化中學山坡下，一條小溪流的橋邊，左轉彎就進入小溪流上岸邊的一條小路。那條小路越開越狹窄，最後幾乎剩下一部車勉強可以通過的寬度。當我們的車子開快接近這條小路盡頭之前，剛好有一個三叉路口，我可以利用這個三叉路口來迴轉車頭。正在發愁如何停車時，剛好有一輛停在路邊的小發財貨車司機把車開走，我才可以慢慢的把車停入小貨車原來停車的位置。這是一個二層樓房的小社區，就座落在小溪旁，兩岸樹木青翠，水聲潺潺，很像世外桃源。住在這個小社區的人們彼此很熟絡友善。他們似乎都已知道今天下午，會有客人前來拜訪吳富美老師。我們的車子一進入社區，就有很多友善好奇的面孔從家裡走出來，還有鄰居很熱心的跑到吳老師家門口，向她大聲說，吳老師，他們來了。

吳富美老師滿臉笑容，一跛一跛的走到我們停車的地方迎接我們。當我們走進她家一樓的客廳時，看到的是非常乾淨，明窗淨几，簡單樸素的佈置，看來非常清幽。她笑盈盈的把一本老舊的相簿拿出來，如數家珍的讓我們流覽張昭智老師年青時的家庭照片。最讓我感動的是，她把張昭智老師寫給她的第一封情書，是一張聖誕節賀卡，是吳老師一直珍藏在她身邊留念的寶貝，拿出來給我們看。我才發現，我所敬愛而懷念的張昭智老師所寫的字跡是那麼優美，詞句也那麼的詩情畫意。在徵得吳老師同意之下，我用數位相機把這封情書拍了下來留念。吳老師也將她所保存的張昭智老師的告別追思禮拜程序單給我留念。

張昭智老師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無法磨滅那愛的記憶。祈求上帝，親自祝福保守張昭智老師的賢妻吳富美老師，以及他們的子女與後代。

2009年1月28日 蔡茂堂訪問吳富美老師

張昭智老師全家福照片

張昭智老師惜別禮拜程序表

張昭智老師生平略歷

成長的故事 (10) 栽培

蘭醫師夫婦登山樂

成長的故事 (10) – 栽培


我的整個成長過程跟我們的鄰居，住在姑娘樓仔裡面的蘭醫師全家有很密切的關係。除了小時候，姑娘樓仔是我們與鄰居孩子們玩樂的天堂之外，蘭醫師家餐廳裡面那兩張大圓桌，也給我們留下難忘的回憶。蘭醫師夫婦對於鄰居這些家境清寒的孩子們，也是多方的疼愛與栽培。我從他們的身上學到許多寶貴的功課。

蘭醫師夫婦很喜歡到彰化近郊的野外登山，有時候他們也會邀請我們跟他們一起去爬山。我還記得他們會背著小背包，而我們則是帶著兩筆香蕉 (兩手只帶著十根手指頭同行，其他則空空如也)，快樂的跟他們去玩。當走到快中午時，他們便會找個陰涼的樹蔭下，讓大伙兒坐下納涼、喝水、休息。這時候，蘭醫師夫婦便會從他們的小背包中拿出食物，來跟我們大家分享。他們所帶的食物，都是洗乾淨的蔬菜水果。我還記得第一次看他們將整棵胡蘿蔔，連皮帶莖的拿出來，我心裡想，我又不是小白兔，怎麼吃得下這棵完全沒有煮過的胡蘿蔔呢？我正在躊躇之間，不知如何回應蘭醫師遞給我那一棵生胡蘿蔔時，蘭醫師娘就在我們面前，用手抓住一棵胡蘿蔔的莖，就這樣將整棵胡蘿蔔的紅色根部一口咬了下去。看來他還是嚼得津津有味似的。我實在是無法想像將生胡蘿蔔咬入口裡會是什麼味道與感覺。我的肚子是餓得咕嚕咕嚕亂叫。看來蘭醫師的小背包裡面，似乎除了胡蘿蔔之外，還是胡蘿蔔。要想不餓肚子，只有捏著鼻子，將這生胡蘿蔔吞下肚子去。咬第一口的時候，嘴巴裡面的確有一點“草沁味”。但是，在咬了幾口之後，那種“草沁味”似乎逐漸的消失了，我的口裡似乎也開始嘗到生胡蘿蔔那種特別的甜味。這是我這一生，開始學習吃生菜的第一課。後來，我有機會留學美國，才發現在白人的國家，吃生菜是件非常平常的事，甚至有很好的餐廳，只賣給客人吃各色各樣的生菜的。

小時候，家裡非常貧困，蘭醫師知道我們的家境，幾乎在每學期開學之前，有一天晚上，他會騎著他那輛特別高的28吋鐵馬，到我家來拜訪我們父親，在經過短暫的寒暄之後，他便會告辭。在告辭時，他會從口袋中拿出一包東西，塞進父親手裡，口裡總是說：遮吔一點點啊，互你吔囝仔通去買簿仔佮鉛筆。然後，他就彎著腰，走出我們的家門，跨上他那部28吋鐵馬，騎回家去了。在我的印象中，這樣的拜訪，從我們進入小學開始，一直到我們高中畢業為止。我從來不敢去問我的父親，到底蘭醫師拿到我們家的那一包東西，到底是多少錢。但是，蘭醫師那種默默幫助欠缺的鄰居的愛心，深深的留在我的心底。我考上台大醫學院之後，是自己設法去作家教賺錢，來支付生活費用，因為我都有拿到台大的書卷獎，記憶中，是不必交學費的，書本則是向一位學長借來看的。我還每個月可以寄少許錢回彰化，給爸爸添補家用。因此，在我的印象中，我上台大醫學院之後，就沒有再接受蘭醫師的金錢幫助了。

等我醫學院畢業之後，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才發現，蘭醫師這種幫助家境清寒的鄰居孩子讀書的善行，並不只做在我們家而已。有一位我們的鄰居，比我們家更貧窮。我們家雖然很窮，至少還有一棟自己的房屋可以遮風蔽雨的。我所認識那位比我家還窮的鄰居，他的父親是檢破銅爛鐵的。他們的家，是他的父親用檢來的鐵片、舊木料，自己想辦法搭起來的。蘭醫師不只幫助他唸完中學，甚至還幫助他唸完醫學院。

有一次，蘭醫師娘請我們到他們家去玩，在玩過一些遊戲之後，蘭醫師娘帶我們去他們家的書房，指著整個書架的英文百科全書，對我們說，我們每個人可以自己挑三本自己喜歡的書，拿回家。我真是欣喜若狂。那些英文的百科全書，每一本都很厚，是精裝本，裡面有很多很好看的彩色光面圖片，有英文詩詞，有各種動物與植物的介紹。這三本百科全書一直是我心中的寶貝。由於家貧，我都沒有錢買書，所有的書都是向學長借用的。因此，在我醫學院畢業之前，我可以說，這三本書是真正屬於我的書。

受到蘭醫師的影響，我也希望，當我退休之後，我也能夠搬到比較鄉下的地方去住，盼望我能夠有機會也這樣栽培、鼓勵那些家境較清寒的孩子們，讓他們好好上進讀書。

成長的故事 (9) – 大圓桌

當年蘭醫師家餐廳的兩個大圓桌，

可能比圖中的圓桌還要大一點，

可以圍坐十二、三個孩子。

成長的故事 (9) – 大圓桌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第一次見到一個大圓桌，上面還有一個會轉的小圓桌，是在我初中的時候，在我們的 “阿督仔” 鄰居蘭醫師的家裡餐廳裡面。他們家是一棟紅磚起造的兩層樓洋房。餐廳相當寬敞。我還記得當我第一次看見這種桌子的時候，心中充滿好奇，一直想瞭解那個小圓桌下面是有什麼機關，為什麼可以轉得那麼順暢，但是卻永遠在那個位置，不會轉一轉就掉了下來。

在我唸初中的時候，蘭醫師夫婦家裡有請一個幫傭，我們都叫他阿旭兄。他全家就住在緊鄰蘭醫師家的房間裡面。阿旭兄與他的太太會煮很好吃的菜。蘭醫師夫婦每個禮拜天晚上，會叫阿旭兄去買很多菜，請鄰居唸初中的孩子們到他們家吃晚餐。在我的記憶中，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鄰居初中孩子總共來了二十幾位。蘭醫師夫婦就席開兩桌，每一桌可以坐下十二、三個孩子。

蘭醫師夫婦他們就分開坐在不同的飯桌，當我們在約定的時間到達他們家時，大家要把腳上的鞋子脫在大門外面，然後赤腳走進餐廳。等大家都坐好了之後，蘭醫師或是蘭醫師娘會帶領大家做謝飯禱告。然後，就可以開動吃飯了。

阿旭兄會把一道道熱騰騰、香噴噴的菜端到大圓桌上面那個會轉動的小圓桌上面。大家可以轉那個小圓桌，把你想要吃的菜轉到你的面前好夾菜來吃。當我們大夥兒正在大快朵頤時，蘭醫師與蘭醫師娘卻是按筷不動，不停的用英文向我們發出各種簡單的生活問題。被問到的孩子就必須用英文回答。回答不出來的，或是不小心說出台語的，都要被罰站著吃飯，還要跟大家用英文道歉。因此，我第一句講得最道地的英格蘭腔英文是 “阿呣搜咧” [這是我設法背唸這句英文 I’m sorry 的台語諧音]。

雖然初一的我，英文是一竅不通，但是，當時家境實在非常貧困，常常是三餐都只有一樣高麗菜過日子，因此，每個禮拜天晚上這一餐是我補充營養與飽享口福的機會。阿旭兄所端出來的，又是一道道色香味俱全很好吃的大菜，席上是像參加人家婚宴一樣，出十二道菜，沒有白飯的。如果，不幸被問到而答不出來，處罰並不是禁止吃飯或是到牆邊面壁思過，而是站在原位，講一句 “阿呣搜咧”， 然後就可以站著繼續吃到晚餐結束。不久之後，我就發現，被罰站著吃還有一個好處，就是要夾菜反而是更方便些。

日出日落，光陰荏苒，我都忘記這樣子吃了多久時間。但是，有一次，我們這些孩子當中，有一位女生，有一次在吃晚餐之後，突然找不到她的鞋子。就哭著去向蘭醫師娘告狀，說是我喜歡她，她不理我，我才故意把她的鞋子偷偷藏了起來。蘭醫師把我叫到一邊，很嚴肅的問我是否有做這樣的事情。我對那位女生，一點印象也沒有，當然也沒有閒情去偷藏她的鞋子。但是，蘭醫師與醫師娘不管怎樣都沒有辦法找到那位女生所丟掉的鞋子，而且也沒有一個人出來承認這件事。因此，他們就決定把這個每週的英文會話餐會取消了。

到今天，我一想起那個大圓桌，以及大圓桌上面會轉的小圓桌，還有小圓桌上面阿旭兄與嫂所端上來那一道道很好吃的菜，就非常懷念那些日子。但是，一直到現在，我也還不知道，到底是誰去偷藏了那位女生的鞋子。也許，將來到了主耶穌的審判台前，我可以問問主耶穌，是誰做那件事，害得我們鄰居這麼多初中小朋友失去了這個每週快樂享受美食，同時學習英文會話的機會。

長大以後，在做完台大醫院精神科四年住院醫師之後，我志願前往恆春基督教醫院服侍四年之久。路加傳道會決定派我前往美國福樂神學院進修宣道學，好在學成之後，返台擔任路加傳道會總幹事。可是要出國留學，就必須考托福英文測驗。教育部規定，至少要高於五百分才能出國，福樂神學院則規定，至少要有五百五十分才能入學。我當時在準備考托福英文測驗時，由於正在恆春基督教醫院服侍，不可能到台北或高雄的托福補習班上課，因此，只好跑一趟台北，到托福補習班買一些講義與錄音帶，就拿到恆春，找看病人之間的空檔時間，聽一下那些錄音帶。後來考試成績單寄來時，我竟然考了六百多分。回頭一想，應該是在唸初中時，蘭醫師夫婦每主日晚上，請我們到他們家去參加英文會話晚宴時所累積下來的英文聽力，對於我日後報考托福，大有幫助。感謝上帝的恩典，讓我家就住在蘭醫師家的附近。感謝上帝的恩典，讓蘭醫師夫婦對於鄰居的孩子有這麼大的愛心。這些領受與學習經驗的點點滴滴，一直存放在我心底深處，一生都不會忘記。

成長的故事 (8) 火燒厝

成長的故事 (8) – 火燒厝

留在我的腦海深處的，還有一次難忘的回憶。記得有一天正在補習的時候，坐在窗戶旁邊的一些同學，突然對著窗外指指點點的，還私底下竊竊私語。

張老師發現這幾位同學不專心上課，便出聲要他們不要看窗外的風景，要專心上課。但是這些同學似乎還是被窗外的景像所吸引，雖然已經不敢再交頭接耳，但是他們的眼光，還是不時會飄向窗外。

中間休息的時候，張老師走到窗戶旁，往同學指指點點的方向望過去，只見彰化市南邊的天空飄浮著一陣陣黑色的煙霧，在點點燈光的襯托之下，顯得格外的黑暗。張老師又順著黑煙的方向往下一看，看見有一片火光在黑煙的下方，時隱時現的，南邊的方向，似乎也傳來消防車與救護車的警笛聲。

我本來也只是好奇的跟在老師旁邊，看著天邊那一片黑雲，以及黑雲下跳動的火舌。突然，張老師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過頭來，很冷靜的告訴我，

“茂堂，我看這個黑雲與火舌的方向與距離來判斷，火災的地點可能離你家不遠，你要不要先回家看看，是否家裡有須要你幫忙的地方。”

老師這一番話，就像一顆巨石丟入我的心底，掀起了很大的波瀾。我望著遠方那一片黑雲，以及黑雲下面的火舌，我雖然沒有能力判斷，這個火災是否靠近我家，但是，我相信老師的判斷。於是我便趕快收拾我的文具與書本，背著書包，跟老師說聲再見，便快步跑下樓去了。

我沿著平時熟悉的馬路，一路半走半跑的往回家的方向奔去。我越跑越接近我家，黑煙也似乎越來越靠近，消防車刺耳的警笛聲也越來越大聲，我的心也越往下沉，腳步也由慢跑轉為飛奔….

當我跑到中山路與光華街的交界處，發現警察已經用黃色的膠帶把光華街的入口處封死了，不准任何人進入。我嘗試要進去，便馬上被一個守在那裡的警察給攔了下來。到處都是晃動的人頭，有拉著粗水管跑來跑去的消防隊員，有站在那裡維持秩序的警察，有拿著相機與筆記本想要作現場報導的新聞記者，有拿著大包小包從光華街逃出來的鄰居。我站在那裡，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突然，我看到警察正在跟一個人講話，沒暇注意到我這邊，於是我半蹲身體、一個快步，便溜過那條黃色的封鎖線，擠進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我跌跌撞撞的在人群的吵雜聲中慢慢的擠近我們的家。一路上所碰到的人，都很緊張、很焦急，大聲的喊叫，此起彼落。空氣中飄來陣陣的燒焦味，濃濃的黑煙與飛跳的火舌似乎也越來越近。我終於跑到了我家門口，看到父親與母親很緊張的跑進跑出，把我們家裡的棉被與衣物一堆一堆的從家裡抱出來，暫時堆在我們家馬路對面的鄰居籬笆下面的路旁。父親看見我跑回來，便叫我幫忙站在鄰居籬笆下面，看著我們家裡搬出來的東西，不要被人趁火打劫，把我們家東西偷走了。

我站在那裡，手足無措。突然，我的頭上被潑了一桶冷水。我開始以為是消防車的水柱灑到我這邊了，抬頭一看，原來是鄰居，爬到屋頂上面，拿著一個水桶，正拼命的將水灑在他家的屋頂。我大聲的跟他說，我家的東西就擺在他們家籬笆下面的路旁，請他灑水時小心一點，不要把我們家的棉被衣服都弄濕了。那位鄰居一面對我說，好！好！我會小心一點，可是一陣一陣的冷水，還是無情的一直灑下來。我眼見我們家的棉被與衣服，就這樣完全泡湯了。

這場大火，是從我們家後棟鄰居的房屋開始起火的，然後火勢就一發不可收拾的往左鄰右舍蔓延擴大。我們家正後方的房子已經著火燃燒了。我站在馬路邊，一面看守著父母從家裡面搬出來的東西，一面很緊張的瞪著眼睛，看著那紅色的火舌，隨著夜風的吹襲，一波一波的打在我們家的屋瓦上面。我忍不住全身發抖，默默的向上帝禱告，祈求上帝施恩保守，不要讓我家被大火燒到。

後來，英勇的消防隊員終於用強大的水柱，把火勢給控制了下來。紅色的火舌逐漸的被一陣陣的白色水汽所淹沒了。到了半夜，這場大火終於被撲滅了，只留下被大火吞噬燒毀那幾棟房屋，還不時的冒出一些黑煙以外，周遭的一切，似乎又歸於平靜。

感謝上帝的恩典，我們家的屋頂，雖然已經有被火烤焦的黑色與味道，但是我們家並沒有起火燃燒。上帝垂聽了我的禱告，保守我們家的房屋逃過這一次的火災。否則我們可能要變成無家可歸的街友了。

隔天，父親與母親忙著將那些被街對面鄰居所淋濕的棉被與衣服，攤到太陽光底下曬乾。這水火無情的童年記憶，就深深的留在我的腦海裡。

成長的故事 (7) 折疊桌椅

張素椿老師畫的折疊桌椅

令我懷念的老舊折疊桌椅

張昭智老師似乎在他的腦海中，快速搜索如何找出解決這個困難的方案，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對家父說：蔡先生，沒關係，你就讓茂堂在下課後，到補習的地方來找我，有關折疊桌椅的事情，就讓我來想辦法好了。

家父一時也不知要如何回應張老師如此大的愛心。只有對張老師必恭必敬的彎腰鞠躬，結結巴巴的對張老師說：謝謝張老師如此厚愛小犬，謝謝張老師如此厚愛小犬。

張老師伸出手和家父握手道別之後，就轉身快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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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在下個週一晚上，第一次走到彰化火車站附近，一位開業醫師家裡頂樓上面一個小房間，去參加我這一生第一次的補習。

走近那個小房間的小門，我發現整個房間，密密麻麻、整整齊齊的排滿了打開的折疊桌椅。同學們大多數已經就座了。我躊躇地站在門口，不知道老師為我準備的折疊桌椅到底是那一個。

不久，張老師氣喘噓噓的爬到了頂樓，右手拿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左手腋下夾著一張老舊的折疊桌椅。我連忙跑過去，從老師手中接下那個折疊桌椅。跟在老師身後，走到頂樓房間門口。
張老師的身影一接近那門口，房間裡面吱吱喳喳聊天的聲音，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張老師看了一眼房間裡面的空間，實在是排滿了折疊桌椅，根本沒有位置再放下我手中這一張舊折疊桌椅了。

張老師從折疊桌椅間一條小走道走到前面，掛有一個黑板的牆前面，那裡有一個狹長的空間，張老師上課時可以在這個空間走動。

張老師示意要我把那張舊折疊椅子，就橫放在老師走動空間的右邊角落。這就是我的座位了。是跟所有的同學的座位方向呈九十度的垂直方向。換句話說，所有的同學是面向黑板，黑板則是在我的右手邊方向，我必須扭轉我的身體，才能夠斜斜的讀黑板上面的字。雖然姿勢有點蹩扭，視角有點斜角，但是，我已經是非常感激與滿足了。

張老師教了一段數學之後，便會寫幾題這方面的數學題目，讓同學們練習。張老師便會坐在我對面的一張椅子上面稍微休息。等同學們做好了習題之後，我就要站起來，在黑板上面寫我的運算過程與答案，讓同學們對答案。課程中間休息十分鐘，張老師會走下樓去休息，我的工作則是負責擦黑板，以及將板擦拿到房間外面的屋頂平台，用一根棍子把粉筆灰打乾淨，再拿到房間內放在黑板底部的凹槽中。

我很高興，張老師不只為我預備了這張舊折疊桌椅，在那已經很擁擠的房間還為我騰出那一小塊空間，讓我可以橫向擺這張舊折疊桌椅，有一席之地可以坐下來，聽老師補習上課，讓我免繳補習學費，還給我一些工作可以做，甚至還擔任小小的助教。

上篇文章登出之後，幾位比較年青的朋友，沒有見過我所說的折疊桌椅，不知道到底是長得什麼樣子，他們問我，我用嘴吧描述了半天，也說不清楚。想不到，張素椿老師在幾天之後，就拿一張她親手所畫出來的折疊桌椅圖給我看。我一看之下，實在畫得唯妙唯肖，趕快將這張圖掃描下來，登在這裡與大家分享。也要感謝素椿老師的幫忙。

上篇文章所登出我們中山國小六年乙班 (民國51年畢業) 全班和張昭智老師的畢業照片，我是站在張老師右上方那位光頭小子。

成長的故事 (6) – 張昭智老師

張昭智老師與全班同學畢業合照

可以找出我是那一位嗎?

成長的故事 (6) – 張昭智老師

最懷念的國小老師

上帝在我成長的過程中，賞賜給我許多疼惜我、用心栽培我的老師。在我國小六年當中，最讓我終生懷念的是我小六時擔任我們班導師的張昭智老師。在我的記憶中，張昭智老師面貌長得非常英俊，身裁是短小精幹，肌肉很結實，臉上常常掛著笑容。

在當時，幾乎所有的同學在下課後，都會走到在車站附近的某位同學家裡。大家擠在樓上的一個房間去補習。但是由於家境貧困，沒有辦法負擔起補習費，因此，我是在下課後就直接走回家。
有一天，張昭智老師特地到我家來進行家庭訪問。我偷偷的躲在客廳裡面的門後，好奇的想聽聽，到底老師來家庭訪問，與父親是要談什麼事呢？

張老師：蔡先生，你家的茂堂功課很好，你為何不讓他參加補習呢？

爸爸 (有點支支吾吾的……)：老師……，很對不起老師……，是因為……

張老師：蔡先生，因為在補習時所上的進度是跟學校上課的進度互相銜接的，
茂堂如果沒有來補習，那麼他就會跟不上教學的進度了，這樣很可惜。

爸爸：謝謝老師的好意提醒，我們很感激，只是因為……

張老師：我相信你是希望茂堂能夠考上中學的，茂堂這個孩子很認真，頭腦也夠聰明，不讓他升學唸中學是很可惜的。

爸爸：是的，是的，這個我知道，我也很盼望茂堂能夠繼續升學唸書，……

張老師：那就從下禮拜一開始，請你讓茂堂在下課之後，來參加補習好了。

爸爸：這個……這個……老師，不瞞您說，我的手頭很緊，實在沒有辦法再為茂堂付補習費給老師，實在非常抱歉，對不起，讓老師這麼遠來家庭訪問。

張老師：喔！原來是這樣。沒關係，既然家裡經濟有困難，那就不必交補習費好了。下禮拜一就讓茂堂來參加補習好了。

爸爸：這……這……這怎麼好意思呢？老師對茂堂很好，我們非常感激，但是，我們實在不應該白白領受這樣的恩惠。

張老師：茂堂這個孩子很難得，不讓他升學很可惜。蔡先生，您就別客氣了。下禮拜一就讓茂堂開始來補習吧！

爸爸 (不斷的點頭)：那就謝謝老師了，實在感謝老師的愛心。

張老師在起身告辭之前，突然想到什麼，又回頭告訴爸爸：喔！對了，我忘記告訴你，每位學生要自備一張折疊桌椅，在補習的時候才能坐著寫功課。

爸爸的臉色轉為蒼白，兩眼睜大、嘴角抽慉著，結結巴巴的向張老師說：什麼？還須要買一張折疊桌椅啊！？張老師，不瞞您說，我連買一張折疊桌椅的錢都沒有。實在謝謝老師的厚愛，我看茂堂還是不要去補習好了。對不起老師了。…………

張老師一腳已經踏出我家門外，另一腳還站在門內，他站在門檻處，沉吟許久……

成長的故事 (5) – 救命恩人

成長的故事 (5) – 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我弟弟的哭聲引起了一位起了個大清早，抱著一大筐換洗衣物，要到這條水溝洗衣婦人的注意。她抱著那滿筐的衣物，好奇的走了過來，想問問我弟弟，為什麼不好好走路上學，為什麼要站在這排水溝旁號啕大哭呢？

等到她走到我弟弟站立的地方，往水溝中一看，不禁驚呼一聲 “有小孩子掉到排水溝裡了！” 她連忙把那筐衣物丟在地上，快步跑到水溝邊，探身去撈我。她好不容易才抓到我的書包帶子，但是，卻沒有足夠的力量將我從水溝中拉出來。

剛好這個時候，有一位務農的老阿伯仔，騎著一部舊腳踏車，路過這裡，要去巡田水。婦人就高聲喊叫這位老阿伯仔，請他過來幫忙，把我從水裡拉出來。老阿伯仔就把他的舊腳踏車停在路邊，再跑過來幫忙這位洗衣婦女，把我從水裡拉上岸。

我被拉上來之後，吐出來好幾口黃褐色的髒水，然後就哇的一聲大哭出來。他們看我已經會大聲哭了，就各自走了。洗衣婦再度抱起那一大筐衣物，洗衣服去了。老阿伯仔也騎著他的腳踏車，去巡田水了。我弟弟擦擦眼淚，也背著書包上學去了。我呢？就這樣全身濕漉漉地一路哭著走回家裡去。

爸爸媽媽看到我這麼全身狼狽的哭著走回來，沒有對我打罵，也沒有追問我為何會掉入排水溝。媽媽忙著把我全身的濕衣服脫下來，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爸爸則牽出腳踏車，載著沒有書包可以背的我，一路騎到中山國小，好向我的級任老師報告我之所以遲到的原因。

答謝恩人

爸爸在我發生事故的當天，就到發生事故的現場附近，到處去打聽，看是誰把我從排水溝中救起來的。後來，皇天不負苦心人，爸爸終於問到了那一位把我從水溝中救出來的洗衣婦人。原來她家就在電力公司斜對面的大馬路邊開一家冰店。在出了事故的那個禮拜六下午，爸爸到市場買了一籃子水果，用腳踏車載著我，一起前往冰店去向那位把我從水溝中拉出來的救命恩人答謝。我記得那一天，是我這一生中第一次吃到那麼多種各色各樣好看又好吃的冰淇淋，我非常的高興與難忘那一天的經歷。

但是，不論我爸爸怎麼努力去打聽，就是問不出來那位騎著舊腳踏車要去巡田水的老阿伯仔到底是住在那裡。因此，我們也就沒有辦法親自登門去向他道謝救命之恩了。那一天，如果不是有這兩位好心的洗衣婦人與老阿伯仔，我想我早就被那滔滔黃水給流進電力公司前的陰溝裡了。不僅被淹死在陰溝裡，恐怕連個屍首也找不到了。

救主與主宰 (Savior and Lord)

長大之後，在我高二決定要接受耶穌基督，作我個人的救主時，我唸到這一段聖經。路加福音第二章記載著，當耶穌降生的時候，天使奉差遣到伯利恆城外，向當夜值班看守羊群的牧羊人報佳音。天使向牧羊人說 “今天在大衛的城裡，為你們生了救主，就是主基督。” (路2:11) 這一段有關聖誕節耶穌降生故事的經文，我從小就聽了好幾遍，可以說是滾瓜爛熟了。我一直都以為救主 (Savior) 與主宰 (Lord) 是同義詞，只是用不同的字來表達相同的意思。

可是當我再次想到我在國小被洗衣婦人與老阿伯仔，從水溝中救出來的經驗時，我突然發現，救主與主宰是全然不同的角色。救主是把我從死亡的邊緣，挽救回來的救命恩人。這洗衣婦人與老阿伯仔實在是我的救主，因為是他們把我從死亡邊緣的排水溝中救出來。我對於他們的救命之恩，應該終身銘記在心，有機會也應該向他們答謝並報恩。但是，我不會因此就把他們兩位視為我生命的主宰，我不會在我作有關我生命中重要抉擇的時刻，打電話去請示他們的意見。譬如說，我高中畢業，要考大專聯考時，我不會打電話去請教他們，我應該如何填寫科系志願表。我台大醫學院畢業後，在馬祖服役時，要決定退伍之後，選擇到台大醫院的那一科當住院醫師時，我也不會考慮須要寫信去請教這兩位救命恩人，我應該如何做抉擇。當我在大學時候，看到和平教會青年團契有好幾位非常好的姊妹，不知道我應該選擇那一位，來當我的女朋友時，我也不會考慮必須打電話去請教這兩位救命恩人。因為，他們只是我的救命恩人，並不是我生命的主宰。 [They are just my Savior, not the Lord of my life.]

我突然發現，許多基督徒也是這樣來對待主耶穌基督。他們只是把主耶穌當做他們的救主，把他們從罪惡中救出來，免於末日的審判與死亡。可是，在他們每天生活的重要抉擇時刻，他們也從來沒有想過，是否須要在禱告中尋求主耶穌的心意與帶領。大多數基督徒在他們的生活中，並沒有把主耶穌當成他們生命的主宰，還是我行我素的過著自己當家作主的生活，或許這也是許多基督徒無法活出榮耀天父上帝的生活見證的原因之一吧？！

原來在耶穌降生時，天使向牧羊人報佳音所說的 “救主，就是主基督”是有雙重的意義。這是上帝藉著主耶穌的降生所要賞賜給人類的兩大恩典。耶穌降生是為了要將我們從罪惡裡救出來。主耶穌為了我們的罪惡，頭戴荊棘冠冕，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為我們贖罪，他成為我們的救主 (Savior)。主耶穌在被埋葬三天後，從死裡復活，他願意藉著聖靈進到我們的心中，來帶領我們每天的生活，成為我們生命的主宰 (Lord)，也就是基督 [基督是希臘文的翻譯，其希伯來話稱作彌賽亞，就是受膏抹的君王]。 在世界末了的時候，主耶穌基督將再臨，他會坐在白色的大寶座上，頭戴黃金冠冕，審判全世界的人，並且要把我們帶到永恆的榮耀與喜樂之中。

多麼盼望每一位受洗歸入耶穌基督名下的基督徒，不要只把主耶穌基督當作救主 (Savior) 而領受贖罪的恩典而已，也要同時奉主耶穌基督視為生命的主宰，讓主耶穌基督來帶領我們生活中的每一個抉擇而活出得勝榮耀上帝的生活見證。

成長的故事 (4) – 中山國小 (1)

當年中山國小的校門

懷念的美麗校園

我們的老家比較靠近南郭國小，照學區的規定，我們應該是到南郭國小註冊唸小學才對。當年，彰化市最好的國小，男生是位於彰化市東北角的中山國小，女生則是位於彰化市西北角的民生國小。父親為了要讓我們有機會唸最好的國小，家境雖然清貧，也設法把我們兄妹三人的戶口拿去寄放在中山國小與民生國小學區的朋友家裡。因此，我和弟弟就到中山國小唸小學，妹妹就到民生國小唸小學。我們每天上學，都要一大清早就起床，穿上校服、背著書包，沿著當年的南北縱貫公路中山路，從彰化市的東南角，走過農會、縣政府、電力公司、縣議會，才能到達位於彰化市東北角的中山國小。

看電影

我的小學生活，留在記憶裡的有幾件事。其中的一件大事就是學校帶我們去看一場電影。看電影這件事對於家境清寒的我們來說，是一件夢寐以求的難得大事。因此，那一天我非常高興，在上午上課休息時間我到操場上去玩，可能是太高興了，走路看天吧 (台語稱為 “ken tien ken tien”)，就這樣自己走過去撞了單槓的接頭處，不偏不倚的就撞在我兩眼中間的鼻樑處，立刻皮破血流，號啕大哭。

太高興而走路看天，結果撞傷自己鼻樑的大操場單槓

一位老師將我送到保健室，護士小姐連忙把我的傷口消毒止血，貼上一個大紗布。護士小姐讓我躺在觀察床上休息到中午。老師問我在下午要先回家去休息，還是要和大家一起去看電影？我當然是選擇跟同學一起去看那一場千載難逢的電影了。在我已經模糊的印象中，那是一部維也納兒童合唱團有關的電影，片名已經記不清楚，好像是叫做 “野玫瑰” 似的。維也納兒童合唱團唱的歌非常好聽，電影的情節也很感人。我看得淚流滿面，但是兩眼中間貼著那塊大紗布，讓我在擦眼淚的時候很不方便。這是一個難忘的感動回憶。

掉水溝
另外一件叫我終生難忘的大事就是我掉到電力公司前面那條大排水溝裡面，差一點就淹死了的驚險經歷。我跟弟弟每天都要在清晨的時候，從家裡出發，沿著縱貫公路 (中山路) 走到中山國小上學。有一天，是在一陣大雨之後，沿著中山路右側的那條大排水溝滿滿的都是黃褐色的泥水。滾滾黃水向南流，到了電力公司前面，這條大排水溝的上面就被舖上水泥蓋，成為陰溝了。

這是從 "谷哥地球" 上面照下來今天的照片，中山路清楚可見，

現在彰化縣政府前面有一個大廣場，其北邊就是電力公司，

電力公司的北邊藍色閃電處是我當年落水的地點，現在已經都被蓋住了。

時間還早，我們發現在湍流很急的黃褐色水面上載浮載沉有一個電燈泡。我們兄弟倆就站在大排水溝旁，各自撿一些小石頭，兩個人輪流用小石頭來丟那個漂浮在水面的燈泡，看看是誰能夠先把那個燈泡打破，讓它沉到水底。就這樣你丟一次我丟一次的比賽。在一次輪到我丟的時候，我估計水流的速度，再瞄準到那個燈泡的稍前方丟出我手中的小石頭，我聽見 “波” 的一聲，看見那個燈泡應聲就要沉到水裡，我很高興的大聲叫道 “我打到了！” 那裡知道，由於我甩石頭太用力，居然把我背在背後的大書包也甩到了前面。那個大書包向前甩的力量竟然叫我站立不穩，整個人就被那個向前甩的大書包給往前拉而撲通一聲巨響的摔入了那條大排水溝裡面了。

`

我雖然曾經到鄰居蘭大弼醫師家的游泳池去偷偷的游泳，但是卻都是自己在水裡亂玩水的狗爬式，也從來沒有好好的去拜師學游泳過。掛在脖子上面的那個大書包又泡了水，成為將我的頭往下拉的秤錘，叫我無法將頭抬出水面換氣。我打開眼睛，看到的都是黃色的髒水。我的弟弟站在水溝邊，也不知道怎麼辦，只好站在那裡大聲的哭叫。眼看著我就被那滾滾黃褐流水快要流進那個在電力公司前面的陰溝裡了……..

成長的故事 (3) – 兒時歡樂

初中畢業時又重返兒時歡樂之天堂 "姑娘樓仔" 攝影留念

想到我兒時的歡樂時光，李叔同先生所作那個兒歌 “憶兒時” 的曲調就響在耳邊。如果您和我也成長於相同的年代，那麼我相信您對下面這首兒歌當是耳熟能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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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打開電腦的喇叭來享受這首憶兒時
想播放請用滑鼠右鍵壓下藍色三角形記號即可

這首兒歌是由李叔同先生填詞，曲調取自美國民謠 “我那陽光燦爛的老家” (My Dear Old Sunny Home)，是由海斯 (W.S. Hays) 所譜曲的。

春去秋來 歲月如流 遊子傷漂泊
回憶兒時 家居嬉戲 光景宛如昨
茅屋三椽 老梅一樹 樹底迷藏捉
高枝啼鳥 小川游魚 曾把閒情托
兒時歡樂 兒時歡樂 斯樂不可作
兒時歡樂 兒時歡樂 斯樂不可作

姑娘樓仔那條小水溝頭靠東邊圍牆那個漂亮的圓形小水池是我們兒時遊玩的天堂。小水池四圍都是高聳的樹木環繞著，從東邊圍牆底部那個小洞將圍牆外邊水溝的水引進這個小水池。圍牆外面住著一戶農家。他們家有一位和我們年齡相當的男孩子，叫作阿明。我們這些住在王爺宮附近的小孩想要進到這個天堂去遊玩，必須設法從姑娘樓仔入口的大門，趁著大人不注意的時候溜進去，只要能夠在被發現之前，想辦法溜到這個大樹環繞的小水池邊，並且記得不要發出太大的吵鬧聲音，我們就可以在樹蔭的遮蔽下，安心的玩整個下午，既不會被蘭醫師夫婦發現，也沒有炙熱的陽光照射。如果不幸在從入口處跑到小水池邊之途中被蘭醫師或蘭醫師娘發現，或是我們玩得太得意忘形，發出太大的聲響而吵到蘭醫師夫婦，他們就會出來把我們驅逐出境。因為我們的噪音會騷擾他們午休的清靜。阿明是我們遊玩的頭目。只要我們成功的溜到那小水池邊，我們會吹一聲口哨作為聯絡的暗號。不久，圍牆外面會傳回來阿明回應的口哨聲，我們就會看見阿明矯捷的身影迅速的翻過紅磚圍牆，再沿著圍牆邊的樹幹輕悄悄的溜下來。

阿明會帶著我們在小水池中撈大肚魚。有時候，我們會在小水溝中，用泥巴圍起一道臨時的水壩，讓水壩下游水溝中的水流光，然後我們便可以在水溝底的爛泥巴中摸“雨鰡”(泥鰍)。我們也會用空容器裝水溝中的水，到樹下草地上去灌“肚猴”(蟋蟀)。有時候，阿明不知道從那裡弄來一小截香煙屁股與火柴，他會爬到樹上去抓 “肚錠”(蜥蝪)，然後把那一小截香煙屁股點燃，再塞入那隻“肚錠”的嘴巴裡面。我們這群孩子，就圍繞看這隻可憐的“肚錠”被阿明抓住尾巴，倒掛著身體，一面扭動身驅，企圖逃逸，一面又猛吸那一小截煙屁股，吐出陣陣白煙，還被這煙燻得咳嗽連連，淚流滿面。在水池中撈大肚魚、圍水壩摸雨鰡、用水灌肚猴等玩意兒我都敢玩，可是我就是不敢伸手去抓那肚錠的尾巴，就怕被它轉過頭來咬我一口。

當水果成熟時，我們更是快樂，我們可以爬到樹上去摘龍眼、採荔枝、拔楊桃下來吃。但是對於那兩棵又粗又高的芒果樹，我們就爬不上去了。看著高高掛在樹梢那熟透黃色的芒果，我們便會設法用石頭去丟那些芒果。運氣好的話，芒果會被石頭擊中而應聲掉下，我們便一擁而上到草地中去尋找那顆掉下的芒果。有時候太高興歡呼而驚醒正在午睡中的蘭醫師夫婦，蘭醫師便會走到二樓的陽台上來趕我們離開。我們便會立刻全體臥倒在草叢中，等他進去房間以後，再繼續我們丟石頭打芒果的遊戲。

在炎熱的夏天，週末時刻，蘭醫師夫婦有時候會准許我們和他們家的兩個孩子大衛、約翰一起到他們家東邊的游泳池去游泳。但是我們家境貧窮，買不起泳褲，我媽媽也不許我們下水游泳。我們就穿著內褲下去玩水。到了傍晚，該回家的時刻，濕搭搭的內褲怎麼穿回家呢？我們就把內褲脫下來，放在水泥網球場上曬太陽，哥兒們光著屁股，在草地網球場上玩抓鬼的遊戲。不久，炙熱的陽光就把我們的內褲曬乾了，我們才穿戴整齊回家去。記憶中，每次回家都會被母親叫過來詢問，是否曾偷下水游泳。我們也都異口同聲否認。但是，我媽媽會叫我們過去，用她的手指甲稍微刮我們的皮膚，如果游過泳，立刻會被括出一些白色的粉末來。當然，結果當然是免不了要挨一頓打罵。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弟弟因為在水裡發生腳抽筋而沉到游泳池底。我自己也還不太會游泳，只是亂玩水而已。正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大衛就勇敢的游過去，潛入游泳池底把我的弟弟拖出水面，救了我弟弟一命。

家裡沒錢可以買腳踏車讓我們學騎。我就趁著蘭醫師午睡的時候，偷偷的到他們家一樓那個停放腳踏車的平台上，把他那一輛28吋的腳踏車，牽下來在水泥網球場上練習騎腳踏車。可是我的身裁還矮小，蘭醫師那28吋腳踏車又很高大，我根本就跳不上去。只好用“籠狗孔”的方法，把自己的身體斜斜的鑽過那部腳踏車前面那三角形的鐵管架之中，就這樣歪歪的學騎腳踏車。慢慢的，我學會這樣子騎那輛28吋的腳踏車了。有一次，我自信滿滿的從那高高的平台上，就用“籠狗孔”的方法將腳踏車從斜坡騎了下來，那裡知道，騎到前面那條小水溝邊，應當向右轉九十度時，卻由於車速過快，轉彎轉不過去，整台腳踏車連我整個人就摔進那條小水溝裡，造成很大的噪音，而且我的左手肘關節附近也給跌斷了骨頭。我從小水溝中爬出來，用右手扶著跌斷的左手，嚎啕大哭的走回家去。爸爸請家裡附近的“接骨師”來，用中醫的方法用竹片幫我固定，並敷上厚厚的草藥。由於接得不是太正，我的左手臂從此就有一點向外彎曲的變形。

害我跌斷左手肘的那輛28吋腳踏車

有時候，蘭醫師娘也會教我們玩家家酒的遊戲。我們長大以後有一年的聖誕節，蘭醫師娘把我們當年玩結婚典禮的家家酒遊戲的黑白照片做成耶誕賀寄給我們留念，我才發現，在那張照片裡面，我居然是扮演證婚牧師的角色，我弟弟則是站在扮演新郎的大衛後面那一位扮演來賓的角色，至於新娘是誰扮演的，我就認不出來了。

蘭醫師夫婦與兩個兒子親筆簽名的寶貴聖誕卡

上篇姑娘樓仔文章登出後，有讀者希望我能夠將姑娘樓仔的平面圖稍微畫出來。我嘗試就我記憶所及，畫出簡圖如下：

上篇文章中的猜人活動結果答案揭曉如下:

成長的故事 (2) – 姑娘樓仔

姑娘樓仔

姑娘樓仔是座落在我們家右前方的紅磚圍牆裡面。那裡是蘭大弼醫師的家。這是一棟兩層樓的磚牆建築。二樓有一個很大的陽台，一樓進門後，是二樓樓梯下來的地方，往右轉是他們的書房，往左轉則是餐廳。二樓在書房上面是他們的臥室，餐廳的樓上則是客房。二樓陽台的下面是一個開擴的空間，是停放他們腳踏車的地方。書房的前方是一間有沙窗圍住的家庭活動空間。

停放腳踏車的開擴空間是一個比外面地面略高的水泥平台，有一個斜坡從那個平台接到外面的一條小路，小路到了前方一條小水溝邊就轉了九十度的彎，沿著小水溝邊緣向西走。這條小水泥路的北邊是一個水泥鋪成的網球場，緊接著是草皮的網球場，再來就是一排矮小的樹籬。這排樹籬後來被剪成一條龍的形狀。再往西就是一大片草地。

這條東西走向的小水溝是由東邊圍牆裡的一個漂亮的小水池開始的。這個小水池中的水是從圍牆腳的一個小洞將牆外水溝的水引進來的。小水溝邊只有一個十公分高左右的水泥邊緣 [後來才種上比較高的樹籬]。小水溝的南邊是一大片果樹林，裡面種很多棵荔枝樹、龍眼樹、楊桃樹、還有兩棵非常高大、三人都無法合抱的芒果樹。

在二層樓磚防的東邊，有一個由紅磚水泥砌成在地面上的長方形遊泳池，其內部表面塗滿黑色瀝青以防漏水。這個游泳池底是個斜坡，其北端比較淺，我們走下去時，水面約在我們的肚臍左右高度，但是往南走則越來越深，最南端則有我們兩個人高的深度。游泳池東邊到紅磚圍牆之間還種有許多棵香蕉樹。

果樹林再往南邊走，就有幾棟給那些姑娘們住的樓房，我們沒有到過那邊去玩，所以對於那邊的情況不清楚。這些姑娘們都是從外國來台灣傳道的，她們都沒有結婚，而且大多數是在彰化基督教醫院作護士的工作。

蘭大弼醫師與他的太太高仁愛醫師領養一對雙胞胎男孩大衛與約翰 (David and Donuhl) 和我的年齡差不多，因此，我們常常玩在一起。我和大衛與約翰都是彰化教會附設太平幼稚園園第五屆的畢業生。

下面這張照片是1955年10月我們和同學們在太平幼稚園運動場騎三輪車的相片。在七個騎三輪車的孩子當中，最右邊的一位是約翰，從右邊算起第三個是大衛，從左邊算起第三個是在下。

下面這張照片是1956年7月我們全體同屆同學的畢業團體照。根據上面這張騎腳踏車的照片，你是否能夠找出那一個是約翰？那一個是大衛？我又是在那裡呢？

成長的故事 (1) -- 快樂的童年

快樂的童年

我的老家位於彰化市東南角的光華街。如果騎鐵馬往南走，不要十幾分鐘就會到達 “大埔”，再往南騎，就是 “花壇”了。還記得小時候，我們所住的社區被稱為 “番社”。一直到今天，我還沒有搞清楚這個名稱的歷史由來或是文化意義。

我們家的隔壁是一間香火鼎盛的五府千歲彰山宮 (我們小時候用台語稱之為王爺宮)，，常常在迎神賽會時，王爺宮對面的廣場上會搭戲檯，面向王爺宮演出布袋戲。父親是虔誠的基督徒，絕對不准我們家小孩出門去看布袋戲。父親會端一張椅子坐鎮在客廳門口，防止我們三個兄妹偷溜出去看布袋戲。可是，演出布袋戲的大喇叭，是正對著廟口送出很大聲、陣陣迷人的音樂與有趣的對話。這些聲音也就清清楚楚的飄入我們的小耳朵裡面。小小的心靈實在無法抗拒那些聲音的誘惑。剛好，我們家有一個院子是靠著王爺宮，院子當中種兩顆芭樂樹，都長得很高，枝葉扶疏茂密，芭樂果實累累，竉罩在王爺宮的屋頂上面。我們會趁著父親一不注意，就摸黑爬上那兩棵芭樂樹，爬到王爺宮的屋頂，就平躺臥在王爺宮的屋脊上，一面欣賞很好看的布袋戲劇情，一面還可以順手摘幾顆好吃的芭樂享受。我想我那滿口很道地、很鄉土的台灣話是在這樣的時刻所學習得來的。

我們家所在那條光華街除了在南邊有這間香火鼎盛的王爺宮以外，還記得在我家北邊是一間碾米工廠，一天到晚都可以聽見從碾米工廠中傳出來的機器聲音，還有那白茫茫的煙霧。再過去是一家鳳梨罐頭工廠，每年夏天，工廠開工做鳳梨罐頭的時候，我們鄰居的小孩就會聚集在工廠前面，等待工人們將機器所打出來的鳳梨心丟到門口，我們便蜂擁而上，撿那些呈淡黃色、圓柱形的鳳梨心來吃。小時候家境清貧，根本不敢期待家裡會有錢買鳳梨給我們吃。這些鳳梨心的美味至今仍然留在我的記憶裡。

鳳梨工廠的斜對面是一家中美製藥廠，當年專門製售打蛔虫藥 (我們小時候用台語稱之為“閩蟲餅”)。我還記得有一次，父親去買了一些這家藥廠出產的閩蟲餅回家，要我們三個兄妹早上空腹就要先吃這些藥片，不久，我就腹痛如絞，去蹲廁所，還真的拉出好幾條活蹦亂跳的蛔蟲，叫我嚇得目瞪口呆，現在想起來還會打抖擻呢！

中美製藥廠再往北是一家相當有規模的綠島汽水工廠。當年，綠島汽水是跟黑松汽水競爭市場佔有率、旗鼓相當的對手。但是，我長大以後，聽說綠島汽水還是不敵黑松汽水，關門大吉了。在我的印象中，當時的汽水瓶子的封口是一個玻璃珠 (我們小時候用台語稱之為 “涼水珠仔”)。要喝汽水的時候，必須很用力的將那顆玻璃珠子往汽水瓶子裡面拍下去，你會聽到一聲很清脆好聽的 “剝”一聲，玻璃珠子就掉入汽水瓶子裡面，汽水的泡泡也立刻從瓶子中源源不絕的冒出來，一口喝進口裡，那種感覺，真的是 “心涼脾吐開”，非常舒服。特別是剛從冰箱裡面拿出來，很冰涼的汽水，那種舒服是加倍的。當時，必須要有特別的節慶或是貴客來訪，我們才有嘗一口這種汽水滋味的機會。

我小時候玩得最快樂的地方就是位於王爺宮正前方南校街右手邊的 “姑娘樓仔”，這個地方是彰化基督教醫院蘭醫師全家居住的地方，更裡面還有一些單身女宣道士 (我們用台語稱他們為“姑娘”) 所居住的樓房。